一往深情寄榴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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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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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八旬的伍老先生兴致勃勃地戴上黑色棒球帽,穿上白色运动鞋,叫来司机从家里开出了不轻易动用的私车,他要亲自陪我在马六甲参观与郑和有关的遗迹。我们一老一少徜徉在马六甲的阳光中,一起趟向历史的上游,追溯同一先祖。
最先去的是居马六甲中心区的三保山,在这座方圆三公里的山上有一万二千多座华人的坟墓,又称“中国之丘”,是华人在海外最大的一座墓场。伍老先生特意让司机开车绕这三保山转了一圈,翠树掩映下,一座座碑文斑驳的华人墓穴布满山岗,默默地见证从明到清,从清到今的几百年间,一代代中国人为开拓建设马六甲付出的牺牲。
可以说没有华人前赴后继地辛勤开发,就没有今天的马六甲。
传说郑和当年登陆马六甲后船队曾在这里驻扎,为纪念这位明朝航海家和他下西洋引发的华人移居南洋的高潮,后来人便将这座山称为“三保山”,一代代华人去世后在这座山上入土为安。长眠着无数先祖的三保山也成为马来西亚500万华人心目中的圣山,神圣不可侵犯。
也正因为如此,七年前当地政府拟将三保山墓地铲平开发房地产,在马来西亚华人中引起强烈反响,展开一场轰动全国的“捍卫三保山主权”运动。马来西亚颇具影响的华文报纸<<星州日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事态发展的过程。一位华人律师曾拍案而起,代表对三保山拥有产权的华人社团与政府展开旷日以久的诉讼官司,马六甲州政府最终同意不铲平三保山,也不同意将三保山转为其他商用。
至今,有关这起事件的详细报道仍张贴在三保山下被当地华人称作三保庙的寺中。
从三保庙保存的碑文来看,当初建此庙并非纪念郑和,而是供奉传说中保佑这座墓山的“三伯公”。庙外还有一口直径逾二米的大水井,当地人认为是郑和船队当年驻扎此地时开掘的马六甲第一口井,也被称作三保井。伍老先生深情地回忆,这口井的井水清冽甘甜,被当地人瓶装出售,甚至远渡马六甲海峡,销往印度尼西亚。
让我遗憾的是,现在这口井已作为历史遗迹被铁网罩封,我没能喝到让几代华人都留恋至今的甜井水。伍老先生告诉我三保庙里还有一口小井,人们也把它当作三保井的井水来饮用。于是他用庙里的一把茶壶请我喝了一杯甘冽的井水。而这把茶壶平日就放在庙里特意请来来往往参观郑和遗迹的人们饮用的,在茶座的上方,醒目地悬挂着江泽民、李鹏、朱熔基等同中国党和国家领导人分别光临马六甲三保庙的彩色照片。
喝了“三保井“的水,伍老先生又笑眯眯地说:“接下来,我一定要请你吃马六甲的榴连。”我想起伍瑞兰女士专门在信中向亲友叮嘱,要他们请我尝尝当地的榴连,因为当地还有一个传说,郑和当年吃过马六甲的榴连,又几次重返马六甲,便有了“留连忘返”一说。我不是考古学家,对这些传说的来历无法考证取据,但有一点确无疑,它们生动地反映了东南亚华人对郑和的悠悠深情。
正是榴连收获的季节,没想到为了让我吃到上品榴连感受郑和“留连忘返”的心情,伍老先生和司机载着我跑遍了马六甲市区几乎所有的水果摊点。每到一处,伍老先生都要亲自下车挑选,不厌其烦地的摊主解释为什么坚持要买上好的品种,而且一再强调只要弄来,价格多贵都不计。一位摊主被老人的一片诚心感动,答应下午一定派人摘来。下午时分,以年迈之躯已带我跑了大半天的伍老先生又和司机赶到那个摊点,买回了上品榴连,仅一颗就计人民币一百三十多元,而普通品种十来元就可买到一大堆。我感到很不安,可老人连连说“值!”。
他亲自剥好,看着我一瓣瓣地吃下去,由衷道:“你千里迢迢到马六甲采访郑和下西洋历史,我兴奋得很。我们都是中国人,都不能忘记这段历史,他的功绩是我们中国的荣耀。中国沿着对外开放的路子走下去,一天天强盛起来,我们身在海外腰杆子也是硬朗的,别人不敢瞧不起。马六甲这个地方历史上一直被西方殖民,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日本人~~走马灯似地换,不但马来人,华人也受尽外族欺辱,我亲眼见日本人占领这里的时候,砍了一个中国人的头血淋淋地摆在在我家后门那条街上。”
傍晚,伍老先生一手牵着我一手柱着拐杖,带我去中国餐馆,写满中文商号的百年老街张挂着彤红的中国灯笼,洋溢着浓郁的家乡情结。每碰见一位街坊,老人就自豪地介绍我来自祖国的武汉市,专程来马六甲采访郑和遗踪。有位系着白围裙的陈先生让我看他胸前印的商号“三保井豆浆水”,他的摊点就设在三保山下,和儿子一起经营得远近闻名。陈先生说之所以用三保井命名,是因为他和这里的华人都饮水思源,没有郑和下西洋开辟马六甲航线和贸易,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中秋节快要到了,街上家家户户正忙着磨莲子碾豆沙制作月饼。缕缕飘来的清香也勾起我的思乡情。伍老先生是广东台山人,出生在马六甲,他说,飘泊到这里的华人为了不让后代忘记祖国的语言和文化,都让自己的孩子上华语学校,并且世世代代把中国字高高铭刻在门楣上。举头望明月,伍老先生信口念诵起童年课本上的一首唐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让我惊讶的是,我小学的课文竟和伍老先生的小学课文有很多相似之处,在这个夜晚,在远离祖国的马六甲,我们沐浴着同一片月光,念诵同一篇课文<<司马光打破缸>><<孔融让梨>>,然后我们又一句一句地念起那篇几乎每一位中国孩子都记得的<<秋天>>:秋天来了,叶儿落了,大雁飞来了,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
我俩的声音,一个高亢,一个苍劲,在马六甲的中国老街久久地迥荡。
月光下的三保山墨色如碑。今夜,我更加明白,一座普通山峦的去留,何以如此强烈地翻腾海外华人的情感。
(发自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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