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跪的郑和塑像和高耸的葡萄牙巨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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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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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海岸边高耸的巨船不是郑和的遗风，而是葡萄牙人登陆的象征，是在看了马六甲皇宫文化博物馆以后。
在国内就曾听说马六甲博物馆有座郑和向当地苏丹下跪的塑像，引起华人的强烈不满。我国著名作家邓友梅今年曾在《羊城晚报》撰长文写到此事，说国内有媒体称马六甲博物馆接受了当地华人建议，更换失真的郑和塑像。曾两度访问马六甲的老作家闻讯不由感慨万端。
我这次到马六甲当然要去看一看尊重历史更换的郑和像，这尊塑象已在这个博物馆跪得太久了——十年！
没想到走进这座人头攒动的著名博物馆一看，“郑和”还依旧跪在苏丹面前。博物馆的英文说明介绍，跪在地上的一共四名中国人是明朝特使。而明朝派往马六甲的特使仅有郑和与伊庆，由于郑和对马六甲王朝的重要性，人们自然认定这三名跪下的明朝特使是郑和及随员。
根据历史记载，郑和下西洋之时，马六甲王朝尚国不成国，处在暹罗（泰国）的控制之下，每年要向暹罗朝贡黄金五千两，若不遵从就会遭暹罗的讨伐，可谓惶惶不可终日。大明王朝扶助弱小，派郑和下西洋时给马六甲当时的头目赐予“双台银印冠带袍服”，还在当地建立国碑使它正式成为一个国家（满刺加），从此摆脱了暹罗的统治。按此推理，再加上郑和下西洋举世罕见的气势，人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当地博物馆让堂堂明朝特使向马六甲苏丹卑微下跪的设置。更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博物馆塑得这个场景中，所有在苏丹前面的人或盘膝而坐或悠然站立，只有这三名“明朝特使”和后面的一位蓬头垢面的犯人是跪姿。
从这座塑像展出之日起，就遭到华人的一致反对并强烈要求更正，抗议声持续了十年。今年３月，马六甲州的一行政议员表示将把三尊塑象换掉，以免不符合历史事实，而且解释三名下跪的人不是明朝特使，而是商人。博物馆馆长也同意了换掉塑象的建议。我推测作家邓友梅先生也是此时获知消息后而激动万分的。
谁知此事风波又起。我到达马来西亚后从当地的星州日报披露的最新消息获知，上个月马六甲皇宫文化博物馆又有新说法，解释这三名明朝特使的臀部坐贴在脚踝上，“属于坐姿，与后面的犯人不同”，而博物馆的文字介绍仍是“明朝特使”，看来，“郑和”仍将继续跪下去了。
让我感触地是，尽管这几座塑象已在这里跪了十年了，我在采访中遇到的当地每一位华人谈及此事愤怒仍然溢于言表，认为和三保山一样事关民族尊严。
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会对此事表示异议的，起码我在博物馆遇到一位从国内来自此地观光的年轻游客，问及他的反应，他就表示不以为然，首先他不了解郑和何须人也，只知道是个宫庭太监，太监就是没有那个玩意的男人，其次，一个离今天几百年的古人，犯不着去较真儿。
说完，他就忙着挑选色泽缤纷的马六甲工艺品去了。我不由想到曾经表示要换掉塑象的那位议员最近又对“郑和下跪”发表的新论：“游客并没有投诉，都是记者在渲染”。
我还不知道邓友梅先生的那篇＜＜马六甲。郑和像＞＞的长文发表在中国发行量最大之一的报纸上，引起的确切反响。邓友梅先生在文中开篇就写道：我相信知情者看完（今晚报刊载的马六甲博物馆接受当地华人建议，更换失真郑和像的消息）会“心潮澎湃”，甚至“热泪盈眶”。我想说的是，有多少知情者，有多少人想知情！
我很感激报社派我来到马六甲。我庆幸新闻生涯里能有这样一段特殊的采访。
说实话，异国他乡的孤独辗转，节奏紧张的采访，从未遇到的各种困难，每到夜深人静敲完稿件，有时会感到难以支撑无以相助，痛苦不堪。但这一切正如伍老先生谈及那颗难觅的榴连，值！
如果说我看见马六甲博物馆跪着的郑和像，难以自抑一个中国人的民族情感，那么再看到马六甲海峡边高耸的仿１６世纪葡萄牙巨帆，更有一种无法排遣的失落感和迷惘。
流向马六甲海峡的大溪河，和流过我们武汉的长江相比，只能算一条小河溪而已。窄窄的河面挤满了繁忙的木船和游艇。传说郑和当年就是从这里上岸的。
从河的宽度你无法想象郑和的巨船怎么能挤进狭窄的河道，岸上一位正指挥肤色黥黑的船工搬运木材的老华人坦然地面对我的疑问，他说很简单，郑和当年把庞大的船队停泊在海边，然后乘小船溯河而上。再说６００年前的大溪河肯定不象今天这么狭小，是长年河沙淤积而变成这样。听罢，我不由联想到郑和出发的港口江苏太仓浏河的变迁。
郑和的船队渺无踪影，岸上耸立着高达数十米的多桅帆船，这是一艘重现１６世纪葡萄牙人登陆的仿古船，已成为马六甲的著名旅游景点，每天都有不少来自世界各国的旅游者兴致勃勃地登临甲板。当我站在岸上眺望它高耸的桅杆时，几个金发碧眼的小游客正神气地叉开双腿，，模仿海盗向船下的行人作枪姿。
马六甲历史博物馆陈列着许多描绘西方人从这个河口登陆的油画，葡萄牙人当然是其中的主角之一。同样，这些登陆者都被描绘成手持火把和长剑烧杀抢掠的恶棍。事实也是如此，不仅有西方人自己文字中的血腥记录，更有矗立在马六甲的葡萄牙、荷兰的炮台作明证。在所有的外来者中，唯有中国是个例外。郑和在这个以历史题材油画为主的博物馆中留下了一幅身穿明朝官服平和自持的肖像，在有关他在马六甲活动史实的描绘中，除了两国和平的交流互访，没有硝烟。
一个比西方人早登陆一百多年的泱泱大国，一支比西方人的船队不知要强大多少倍的阵容，却没有丝毫侵占之意，反而帮马六甲摆脱别国的控制，还带来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先进的纺织技术。这在西方人看来简直无法思议！我甚至想，如果郑和的船队当年在马六甲不是建货物中转站而是去建炮台的话，马六甲乃至东南亚的历史要改写。即使整个印度洋恐怕都没有欧州的立足之地！
郑和当年在马六甲建造的物质转运站又称官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倒是西方殖民者的炮台和官府不可一世地留到如今，得到当地政府的妥善保护，而且不惜花费数百万元仿制葡萄牙大船，以展示葡人将领阿布奎登陆马六甲的战迹。或许马六甲的本意是要展示此地在世界航海史上的地位和人类航海成果，那么我认为这座标志性大海船非中国郑和莫属。
随同郑和下西洋的马欢在他的＜＜瀛涯胜览＞＞一书曾记载过流向马六甲海峡的大溪河，河上有木桥，上有桥亭二十余间，人们就在桥亭下进行商品交易。说明当时大溪河并不窄小。今天的大溪河在马六甲市区共有五座桥，当年的木桥已被一座座钢筋水泥桥所代替，离河口最近的第一座桥为１４０年前当地华人陈金声所捐造，人称“陈金声桥”，在大溪河的两岸布满蛛网般的中国老街，这里商号林立，历史久远，走进任何一座房子问主人，回答年代都在百年以上，以明清从中国大陆沿海迁至这里的广东、福建、海南岛人居多。
一位年过七旬的马六甲退休华人教师激动地对我说，我们中国人从来没有在别国修炮台的习惯，郑和下西洋来到马六甲也是建贸易中转站，他率领大军途经马六甲海峡，威慑了横行海上的海盗，促进了华人对南洋的开发，留下的中国人也是本本份份地做生意，中国人虽然没有留下统治别人的官府和炮台，但留下了一座座繁荣的商街，对当地历史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的确，眺望马六甲今天这座新城，那些引人瞩目的现代化商楼酒店，大部分为华人投资所建。夜幕降临之时，它们群星般地闪烁在马六甲海峡。重新面对大溪河畔葡萄牙的桅帆，我的心情有些释然。是的，郑和没有给后来人留下可以凭吊的遗址，那怕是一座废墟，但来到马六甲了解这段历史的人会感到这位伟大的航海家无处不在，它以另一种方式，把中国人的和平交融、开拓进取精神和传统托举在世界历史上。
（发自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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