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马六甲（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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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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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在马六甲的五天采访，２２日我将返回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２４日从这里飞往印度尼西亚开始下一段旅程。
将行囊打好，我推开阳台的门，向马六甲海峡作了最后的眺望，便向服务生交了房间钥匙。剩下的时间是向伍老先生的告别。
晨光中我穿过那条写着中国字的老街，伍老先生已在家等我。他还是象从前一样请我坐在屋里最松软的一把椅子上，然后笑眯眯地望着我，用带台山口音的国语喊一声“乖女”。然后又拿出几瓣甘香的榴连，他说吃了榴连我还会再来马六甲的，接着他又暗然地说，我老了，去武汉见你太难了，你下次来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找我的儿子们，他们会和我一样带你看马六甲的。
我心里难过，明白向异国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告别意味着什么。这些天太难为他老人家了，为了让我细细地看马六甲，他有时不要司机驾车，拄着拐杖陪我走，走一会儿就得在路边坐着歇一歇，每当站起身还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起了”。那天，我提出不再麻烦他，到外面租辆单车自己跑，他拗不过我，派女佣去找开单车铺的街坊借车，临走时一再叮嘱女佣挑一辆不高不低恰恰好的，担心我骑着不舒服。等我挑好了车，他又紧张地看我骑，马六甲的路很窄，没有自行车道，来往车速又极快，老人形容这些司机“视死如归”，很不放心我上路。看到他担忧的目光，我心软了，还了单车改步行，好在马六甲城市不大。
听说我要走海路穿马六甲海峡去印尼，老人一百个不放心，他说，你想亲身感受郑和过海峡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那边自发生骚乱后还不稳定，海上还有海盗抢劫的消息，前不久有人坐船去那边，刚上岸就让人用刀逼着抢了，好歹捡条命，你要走的路还很长，有个万一怎么不让令堂伤心，再说余下的采访也完不成。
他的一番口苦婆心使我改乘航班去印尼。今天我就要告辞了，默默地吃着榴连，心里酸酸的，就象告别自己的老父亲。他看着我的大包再次提醒我，每当要背起来的时候，不要从地上背，要放到一个稍高的地方，这样不会扭伤腰，也少费些力。老人叹口气：“这些天我看出你采访的压力大得很，不象别人来观光的，可以尽心地玩，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小孩子啊，担负这么大的重任。”我不由笑起来，郑和象我这个年纪已经率领万千人马几下西洋了。老人也笑了。
前天，我在马六甲商场给老人买了些燕麦片和一条被单。我说很想从祖国来给你捎点礼物，可是路途太远，背上这些采访用具我实在背不动其他东西，就只好在当地买点礼品表达我的心意。老人说什么也不收，认为我见外了。我便拿出杀手锏“你不收下，我只好背上，你怎么忍心我的背囊再加份量。”他才不再吱声。
见我吃完榴连，老人拿出一个红色的缎面锦盒，打开来是一支笔身刻满中国繁体字的钢笔，说这是他在美国的女儿从中国敦煌买来送给他的礼物，今天他送给我，让我用这支笔多写一些有关郑和的稿子。
我收下了。虽然沿途我是用电脑写作，但看一看这支古色古香的中国钢笔，我就会记起一位马六甲老华人的心意。
司机来了，老人也不由分说坐上车，要亲自送到长途汽车站去。中途他又下车颤微微地走到水果摊，给我买了一袋当地水果，他说出了马六甲，你就再也吃不到了。他剥了一颗递给我，问“甜吗？”我点点头“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到了车站，他又叮嘱司机给我买个靠窗的，舒服点的，视野开阔的位置。当司机拿来票，开车时间已快到了。我匆匆从车厢拎出行李就往大巴上赶，临别他拉着我的手说“一路平安，采访成功”。
大巴很快启动了，透过车窗我还能看见老人挥动的手，泪水顿时决堤而出。我默默地说：再见，马六甲！
今后当我在地图上抚摸这条海峡这座城市的时候，会回忆起那条爬满着青苔的中国街，街上高挂的红灯笼，灯笼下满头银丝的的老华人，还有在所有华人心中的那位航海家。
（发自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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