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餐馆的中国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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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毗爪哇海的三宝垅河道纵横,一座座小小的石桥遍布全城,一辆辆人力三轮车从桥上吱呀呀地辗过,河水中倒映着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让我想起我们中国的苏州城。三宝垅宁静散淡,飘雨的时候更象一幅中国的水墨画,我想,这也是当地的华人用几个世纪画出来的。我喜欢三宝垅,还因为它全然没有首都雅加达那种迫人的嚣张,膨胀的欲望,令人窒息的污染。
三宝垅是印尼华人命名的,印尼语叫“什玛浪”,华人为纪念七下西洋途中来过爪哇岛的郑和,特意将“什玛浪”译为“三宝垅”,并世世代代传下来,我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上也是标的“三宝垅”。如果在印尼你说三宝垅,没有人能懂,只有华人才明白。所以,在雅加达火车站我打听车次时,还不得不说“什玛浪”,觉得怪别扭。
在国外极少有以中国人的名字命名的地方,尽管三宝垅还是中国人的称法,但我格外珍视它。在海洋上也几乎没有以中国人名字命名的岛屿,这一点,我在前年去南极采访路经以外国海盗外国国王命名的大小海域的时候就领教了,但我记住在中国的南海有以一组以郑和命名的群礁,所以,我也格外珍视这个名字。
住在一家华人开设的“南洋”旅店,迎门是一幅中国挂图,题为“虎啸平川”,洁白的墙上还有苏州刺绣牡丹,从容地盛开着。旅店对面也是一溜中国铺子,收拾得格外爽洁,亮亮堂堂,店主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鞋面纤尘不染。我还发现华人的铺子总是最晚打烊,而凌晨,他们的灯又是最早亮的。三宝垅的许多墙角和雅加达一样,常常卷曲着裹着一张脏毯的年轻流浪汉,但我没有发现一个中国人。据说既使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伸手乞讨者中,也是很难发现有中国人的。由此我想应该把国内那些满大街追人索要的乞帮送到国外的唐人区看看。记得马六甲的老华人伍先生曾对我讲,要想体面尊严地活着,只有两个字“勤俭”。
三宝垅唐人区的中国字是写在屋里的,不象马来西亚的马六甲,家家户户高悬在门楣上,这里能讲华语的也不多,除了年过五旬的华人,因为印尼苏哈托政府实施了三十三年的排华政策,取消禁华语教育,印尼的年轻华人能讲华语的寥寥无己,老年人也因为三十三年的禁令,不敢公开讲华语,渐渐忘得差不多了。值得庆幸的是后任政府采取了较为开放的政策,民间举办华语补习班也渐渐多起来,印尼的不少华人稍有积蓄,就想办法将子女送到中国大陆或者台湾、新加坡等地学习华语。一则承袭中国文化传统,二则随着中印交往正常化,从事中印贸易的机会更多了。
在三宝垅车站举着中文牌子接我的是当地华人黄先生,他带我去中国餐馆吃饭时,恰好遇到几位进餐的老华人,听说我从中国来,老人们高兴地调动了记忆中所有的华语词汇和我交谈,他们说,三十多年了,还没有这样尽兴地交流华语,这是一次华语大餐。餐馆的谭老板特意叫来曾去北京学华语的侄子谭汉强,让我检验他侄子的华语水平究竟怎样,看学费花得值不值。他去北京前可是一句华语也不会讲的。
餐馆里的华人也兴致勃勃地把橙子凑近来,听谭汉强谈中国的情况。
今年十九岁的谭汉强全然是一副印尼现代青年的装扮,胖乎乎的脸上搭着一绺金黄的染发,黑色短袖恤扎了好几个窟窿眼,他去年到北京青年政治学院自费学了三个月,由于气候寒冷干燥,经常流鼻血,把从未经历这个架势的热带青年“吓回来了”。他用华语吃力地讲叙北京生活,除了美味的烤鸭和涮羊肉,就是他和一个北方女孩之间没有结果的初恋。谭汉强胖呼呼的脸上写满忧伤。而大家的眼神里满是失望。黄先生不由调侃说,父母辛辛苦苦送你回中国念书,你三个月就谈一个女朋友,若是三年还不谈十来个?这样下去没有女孩子看不上你的。谭汉强不服气的用生硬的华语申辩,大家听不明白,我倒听懂了,笑着向他们解释,他说“只要我学习好,品德好,身体好,自然会有女孩子爱我”。
他的伯父不好意思地请侄儿换一个话题,谭汉强搔搔头发想了想“听说中国的小妥很多”,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说得“小妥”是什么,后来才明白,他发音不准,指得是“小偷”。
这回轮到我申辩了,小偷的问题全世界都有,只是中国人口多,显得比例大了点。我真不想让他影响老华人们对祖国的美好印象。“你再说点别的吧”我央求他。
谭汉强又想了想“中国的警察对我很和气,见我问路不会讲中国话,还帮我引路。”我满意地笑了,可是谭汉强又讲,“但他们对老太太不好”。大家又紧张起来,只见谭汉强借助手势,讲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在街上摆摊,警察让她离开她不听,就粗暴地把摊子掀了,货物洒了一地。
老华人们惊讶地望着我,我说他看到的是个别现象,中国警察为人民服务,那位警察也是因为劝说了多次她不听,担心把交通堵塞造成更大的问题才发火。这样当然也不对,上级知道了会处分他的。谭汉强摇头“不,我听别人讲,如果他收了摆摊人的钱,他也会~~”他说到这里不会表达了,用一只手捂住眼晴,表示“视而不见”。
我继续解释“这样的人也有,但中国的法规很严格的,若被发现,他一定会被开除公职”。大家听到这里纷纷表示赞同:“中国反腐倡廉很有实效,听说好几个省长议员都枪毙了”,一致认为谭汉强看到的是个别现象。
谭汉强见这么多人重视他的话,愈讲愈兴奋。“中国的官员和老百姓很友好,可以互相拍肩膀,还去生活困难的百姓家送钱。”我补充说,我们武汉有个官员吴天祥,洪水来的时候背老大娘转移,还跳到粪池疏通下水道。大家连连发出赞叹,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这些老华人也提出由衷的希望,让我回国后向政府建议,提高出租行业的服务道德意识,他们说有一群离开祖国几十年的印尼华人回国探亲,一出机场就被司机拉着转了好几圈,态度横蛮收了很多钱,很伤华人的心,他们一直把中国当作自己的娘家,世代在外漂泊还受外人的岐视,那种对祖国的感情国内的人恐怕不都那么能理解,而且海华人并不是都很有钱,挣钱也非常辛苦,积攒些盘回祖国看一眼,是很多华人一辈子的梦想。
这些年在印尼,他们很难了解祖国的情况,因为当地媒体很少介绍,偶尔看到国庆的盛大阅兵式和北京王府井改造后的繁荣街景以及上海的巨大变化的镜头,他们都禁不住要相互转告,兴奋地谈论好多天。虽然与祖国相隔千山万水,但祖国的每一步发展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在我告辞的时候,谭汉强叫住我,说想麻烦我一件事,我想他可能托我帮他寻找那个北方姑娘,因为他说过,通讯联系中断了。谭汉强拿出一张纸,出乎我意外地说“范姐,你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给我抄在上面。”他的伯父自豪地告诉大伙,谭汉强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唱,从未例外。谭汉强讲,他在北京时每天早晨的电视新闻联播就播这首歌,每天听到它就热血沸腾,因为它激励中国人团结自强,而他的父亲当年给他取“汉强”这个名字,就是让他别忘记做一个自强的中国人。
我一笔一划地写,谭汉强一字一句地唱,后来竟成为在座华人的合唱。
我此生唱过无数遍的国歌,从没想到这一次会在在远离祖国千山万水的地方,在印尼三宝垅的中国餐馆。
抄完国歌,谭汉强还不罢休,让我再留下<<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的歌词。这下难住了我,平日我对歌坛的流行歌曲不是太留意的,不忍心让他失望,我凭记忆写下几句“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致也不错,家中盘着两条龙是长江与黄河,还有珠穆朗玛峰是世界最高坡......”
餐馆的老华人久久不愿散去,他们从谭汉强手里接过我抄写的半段歌词,很是喜爱,一遍遍地吟诵。我答应谭汉强,回国后一定把后半段抄寄给他。说实话,这一生有许多令我遗憾的事,但此刻面对一群对祖国怀着深深情感的海外华人,最让我遗憾的莫过于我留下了这样半首中国歌。
由此我还想到谭汉强为什么要给我说在中国看到的一些让他失望的现象,其实正是一个海外华人的后代对祖国一片纯洁的爱而使然,正如眼晴里不能容忍一颗沙砾。而我也是出于同样对祖国的爱而向这些海外华人费力地解释,但是身居祖国我还是要反思自己,我们本可以做到让祖国更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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