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红绸系沧桑（３）
|
|
|
我见到了传闻已久的郑和下西洋时遗留在三宝垅的铁锚。
８月２９日上午，当地华人黄先生带我来到三宝垅的三保庙，红漆闪亮的长排庙殿掩映在一片青翠之中，两条盘距在牌坊上的中国龙熠熠闪光。三保庙管理人员听说我从中国来寻找郑和遗踪，异常兴奋地首先领我们来到居中的一座大厅，在供奉的郑和塑像前恭恭敬敬地燃了一束香烛，告知先祖：，有后人来自你启航的地方。
传说郑和下西洋在爪哇岛的三宝垅有一艘大船遭遇海难，留下了一根巨大的铁锚，成为郑和途经这里的见证，当地华人将它供奉于庙中。此刻，它就在我的眼前高耸。
这根被一幅鲜红的丝绸紧紧包裹的铁锚高约三米，露出的锚身呈铁黑色，或许是海水和时光的锈蚀，摸上去有一种很粗砺的感觉。它紧靠墙面而立，仿佛一个缄默的巨人深藏着惊心动魄的航海故事，等待岁月的开掘。两盏长明灯昼夜长明，据说百年有专人奉侍，从未未灭过。
铁锚的两旁悬挂着一幅木质对联“古物维尊表其诚，海锭以锚坚如铁”，横联在一尊香案上“安如磐石”
三保垅的华人都坚信它是郑和当年留下的，庙里的管理者也这么认为，而它什么年代从什么地方被发现的，又怎样来到三保庙里，没有人能说清。庙里保存完好的一块立于乾隆三十三的碑石上的文字表明，当年建庙就是为纪念率领船队下西洋的郑和，而１９６０年重修三宝庙时立的一块石碑更把这一目的阐得更为明晰。碑文称：五百年来，邦交弗替，吾侨来此地谋生，络绎不绝，如过江之卿，间有生于斯食于斯者，绵绵数以百万计，推厥原委，非郑公功德之赐而立。后人追念其丰功伟绩特地辟洞建庙以奉祀。
对于郑和来三宝垅的情况，碑文这样写道：七下西洋先后到爪哇，两次始于１４０６年，继后１４１６登陆，地点是垅川海滨，行营驻扎西蒙。
黄先生说西蒙就是此处，距庙不远有条河，当地人称三宝河，传说郑和当年在海上泊岸后就是沿着这条河进入爪哇岛内地的。我眺望那条宽宽的河面，如今波澜不惊。我眼前的这根巨锚是否当年掀起巨澜的那根，我无从得知，那需要考古专家的定义。所以它对世人还是个谜。
三宝庙内还有不少历史之谜待学者开启。
除了这根裹着红绸的巨锚，庙里还供奉着当年在爪哇海遇难的郑和船队上的船员灵棂，曾有人认为是郑和的墓。传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时因病逝于途中，但也有史学家分析郑和死在印度的古里。还有人认为这是郑和的副手王景弘的墓，但我这次来后问三宝庙的管理者，他说这是纪念在郑和船队在爪哇的一次海事中遇难的全体船员。信奉佛教的当地华人为尊重郑和的伊斯兰教出身，而且当年船员中有为数不少的回族，特意将灵棂设置为伊斯兰风格。在灵棂前同样闪烁着盏盏长明灯，祭奠这些为中华民族的开拓事业也为人类的航海事业献出生命的先祖。这不由使我联想到在马六甲被弃置在汽水厂的郑和石像，竟因为宗教信仰问题，一囚就是十年。
一位李姓船舡爷，也是三宝庙里供奉的当年船员之一。没有生卒年代，只有香案前精心绘制的一幅油画，重现了这位船舡爷和船员们一起乘风破浪的风采。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仿佛还能听见海浪拍击船头的声音。
最让人称奇的是三宝庙的古藤与别处不同，那些盘根错节的藤条竟自然长成链状，如串串船链交织在三宝庙的树冠上，使庙内的棵棵古树看上去都像一艘艘扬帆出海的巨轮！当地的华人解释为郑和精神不灭的园故。
庙里也有一口三宝井，深藏在三宝洞内，同样没有史据证明它是否郑和当年的船队所掘，我倒是在随同郑和下西洋的马欢和费信息书中都有关于泉水的记载，不过，他们说的是元朝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元朝派遣的一支强大军队征伐爪哇岛，因淡水缺乏困于舟中，面临全军覆灭的厄运。两位将军无奈之下向上天祈祷，若上天赐于水即生，否则屈服于命。长叹后将长剑入岸边苦咸的海水中，等候裁决。结果一股甘泉从海中翻腾而起，兵威大振遂获全胜。
但是这场战役毕竟是中国式的，元朝虽然抓了爪哇国的酋长回国，但不久又送他回爪哇，封他为爪哇国国王，前提是他已服罪。而明朝派郑和率庞大的船队到此，向当地国王送来中国皇帝的诏书，并赏赐国王王妃，连各部落首领都有份。这类恩威并重显然更是中国式的。爪哇国王也不惜远渡重洋遣使者到中国沟通往来和朝贡，翻开中国那段历史中长长的海外进贡名单，刻下了我一路经过的占国（越南）、真腊（柬埔寨）、暹罗（泰国）、满刺加（马来西亚），爪哇（印度尼西亚），乃至印度洋的另一端锡兰（斯里兰卡）、古里（印度）。可见，明朝展现的国力使中国继唐朝、元朝以后，在海外的影响达到了颠峰。
据马欢记载，在他们登陆时，印尼第一大岛苏门答腊和爪哇已遍及华人足迹，尤其爪哇岛己有达上千户的中国人村落，而且形成一个各国商船往来贸易的港口，集市上普遍使用中国铜钱作货币流通，中国的青花磁器和绫罗绸缎是这里最受商家器重贸易品。可见华人向南洋的移民和对外贸易早在郑和下西洋之前，耐人寻味的是移民高潮却以郑和之后数百年的清朝为甚。华人兴建的纪念郑和的三宝庙，都只有百来年的历史，郑和下西洋的宏大历史事件成为海外华人世代相传的经典故事，郑和本人在海外华人的心目中成为至高无上的精神偶像，也恰恰在中国历史上被公认的最虚弱无能的清朝未期！
我在三宝庙看到了上百幅颂扬郑和的楹联，它们几乎覆盖了这座宏大庙宇的每根梁柱，构成海外楹联奇观。“开哥（哥伦布）麦（麦哲伦）探险先河，继张班立功异域”。“雄风扬绝域千里黑浪变通途，大任建殊勋万里蛮疆寻友国”。“楼船万里赫朱明，泥爪千秋留井洞”言为心声，那是从惨痛的历史深处爆发的呐喊。
一艘仿郑和巨舶的石船泊在院中，它似乎等待着再次扬帆启航。当黄先生和管理人员费力地为我撩起庙里一排珠帘，我不由愕然！那是堪称世界之最的六根遍体彤红的巨烛，高达近三米，烛粗赛过特大水缸。它全然打破人们心中香烛的概念，如巍峨耸立的栋柱。管理者介绍，点燃后每根能连续燃烧３００个昼夜。此刻它们和遍布庙宇的百盏长明灯一起执著地闪耀。
印尼三宝垅的三宝庙与泰国及马六甲的三宝庙虽然同称“庙”，但在我看来，它更象一座华人在海外建造的郑和下西洋纪念馆，至于“馆”里的铁锚是否郑和所留，两座灵棂是否当年的船员，其中真伪留给了历史学家。我感受到的是，这里供奉着一种精神，坚守着一种信仰，寄托的是一个期望。
从三宝庙出来，黄先生驱车带我去三宝垅的国际海港。来自世界各地的万吨巨轮如座座钢铁城游戈在蔚蓝的爪哇海，气势磅礴的集装箱码头车来车往，今天的爪哇岛已成为亚州南部和大洋州的航运中心。在扑面而来的海风中，我再次想起那只红绸紧裹的老铁锚。
离开三宝垅的那天是凌晨五时的火车，四时半就要赶往车站。这对我又是个考验。
想到黄先生这几天为我的采访忙来忙去，无暇顾及正在患病的妻子和他的米粉销售生意，决定自己去车站，可是，他们全家说什么也不同意，黄先生一定要送我上车，而且拒辞我要送给他的８０美金。在国外请当地人作翻译和向导，每天都要付给２０――３０美金的酬金。黄先生陪我的这几天不仅生意受影响，而且每天都是他出钱雇司机，还请我吃饭。这让我很过意不去，说实话付给他的酬金是不高的。他生气地说，你来采访郑和遗迹，是有关咱们中国人的事，怎么能收你的钱呢。我是出于对祖国的感情做这些的，不是受雇于你。我无奈之下只好在当地买了些礼品送去，他见无法退回去，又给我好一顿埋怨。
在国外的这些天，我对金钱的感受太深了，真是没有钱寸步难行，而且被异国人敲诈是常事，不是浑身是嘴说不清，而是无处说。难得有幸遇到马六甲的老华人伍先生和三宝垅的华人黄先生。还有在国外打工的中国人，见面都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知己。
凌晨，天地还一片漆黑，黄先生骑着家里的摩托车如约前来，将我送上车厢后又千叮咛万嘱咐。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不胜感慨。列车驰了没二个小时，就停了四个小时，说是前面有列火车因路基垮了翻了车，正在维修，后来终于看见几节倒霉的车厢被拖了过去，也不知死人没有。因为事先告知雅加达分社的同志到达的时间，怕他们为我担心，我想在这个停车的小站找电话打过去。有一位青年站在车厢接头处向外张望，我见他的模样有些象华人，就走过去用英语试探地问，是不是中国人？他惊喜地点点头，但他也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华语，还是跟别人去中国作生意学的几句。听说我要打电话，马上带着我跳下火车向小镇的电话亭跑去。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紧张地盯着远处的火车，一旦它突然跑掉拉走我的全部行李，那么这个电话的代价就太大了。联系上后，我俩又飞快往火车上跳。午饭的时候，他穿过几节车厢推醒我，带我在车门口买了一份印尼小贩用油纸包的米饭和炒菜。我的身边刚好有个空座，便请他坐过来，用华语和他交谈，发现他的声音极低，后来他悄声对我说，不能在车内讲华语，前后都是印尼人，他们听了会不高兴。我生了气，天下那有不能讲华语的道理！可是考虑到他的处境，我还是遵照他的意思来到无人的车厢接头处，象两个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轻声交谈，一旦有印尼人来抽烟，就赶快打住话头。
傍晚到达雅加达，他帮我在路上招手叫出租，我发现好几十辆出租车过去了，他也不叫停，感到奇怪，他告诉我这些车都没正式执照的，很不安全，尤其我是中国人。当一辆蓝色的出租来了后，他马上拦住了，拿着我手里的新华社地址用印尼语告诉司机怎么走。然后他舒了一口气“这是雅加达服务质量最好的出租行业的车，比较安全，你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打这个电话找我。”
车到院门紧锁的新华分社大院，见我安全回来，大家都十分高兴。我才知道继８月初某国驻印尼大使馆被炸，大使炸断双腿，昨天，又有人向一个国家驻印大使馆扔了一个手榴弹，闹得人心惶惶。
回到酒店，我打点行李开始预订去印度的机票。隔着玻璃窗望着这座正在走向经济发展又充满动荡的城市，心情复杂。没想到郑和下西洋后近６００年后，华人在这里还不能大声地说中国话，一个中国人来到这里竟感到危机四伏般的不安。而今天这种不正常的敌视又恰恰来自我的祖国的日益强大。
一个日益走向开放的国度同样应该俱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我寄希望于这片曾与中国有着悠及友好往来历史的国土，世界也不会忘记这里曾召开著名的“万隆会议”，和平共处的五项原则就是由中国在这里提出来的。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