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的迷失——走在从帕羊到圣湖的路上
|
|
人民网记者 李泓冰
|
 | | 牦牛旅馆墙上的寻人启事 |
|
濒临雨季，西藏多夜雨。
清晨醒来，淅沥的雨声初歇，乌云放肆地铺展于雪峰之间，沉沉地直逼辽阔的高原草甸，仿佛是从天空中伸出千万条黑舌，正欲争舔碧草上的露珠。帕羊这座小小的牦牛旅社，在大天大地的争搏之中，显得瑟缩而无助。
把自己裹在毛衣和防雨外套里，走进简陋的餐室。老板娘丹增沉默地在酥油桶里为我们打着新鲜的酥油茶。在等待着的这功夫里，我忽然看见门框上贴着一个英俊小伙子的照片。走过去细看，心里就忽悠一下，像这乌云一样重重地沉坠下去!
这是一则发自日本大使馆的寻人启事：
“我们寻找一位日本青年三好隆弘（当时24岁），日本京都大学研究生，休学一年。1998年4月10日，他一个人离日本去亚洲旅游了。从日本的大阪港，坐船首先到了上海，然后经过武汉、重庆、兰州、西宁和格尔木，坐汽车到拉萨去了。日本父母把他98年5月12日写的：‘我打算先去冈仁波齐峰，然后6月下旬去尼泊尔’的信收到了，然后就再无他的消息。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或98年5月看到过他，请告诉日本大使馆。我们会在日本一直等着他回来。他断了消息的地方：日喀则。”
旁边还有另一则同样来自日本大使馆的寻人启事，寻找另一位叫栉引克彦的日本静冈大学学生，也是1998年离开日喀则后失踪，当年23岁。
启事还很新，证明是最近贴的，看来还没有找到他们。
司机顿珠罗布过来瞧了瞧，指着三好隆弘的照片，平静地说：我见过他。
我惊喜地说：天哪，在哪里？
顿珠说：在拉萨嘛！后来就没再见了！
他们会遭遇什么呢？车祸？抢劫？迷路？或者……
曾经八进阿里的陕西考古所专家张建林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说：也许他们正在草原上某个毡房里幸福着呢！
在城市的拥挤与压力下透不过气来的一些有着奇思异想的人们，听到了阿里的召唤，就义无反顾地来了。忍受着平生不曾经历的肉体之苦楚，却在这地老天荒的寂灭之中，找到了精神上巨大的解脱与愉悦。是不是有一些人就此飘离了现实世界呢？会不会三好隆弘与栉引克彦此时正在某个寺庙里安祥地守着青灯黄卷，在飘渺的藏香中感受灵魂的妥贴与清醒呢？
一位同行者听着车里放的录音《青藏高原》，曾不解地问：李娜为什么来了一趟西藏，就那么决绝地出家了呢？
雪域高原给每个造访者的感受是绝然不同的。有人看见的是苦，有人听见的是智慧的梵音，有人感受的是生命的升华……
有个朋友听说我要去阿里，曾羡慕地说：哦，那是一个生命与灵魂都很容易飘走的地方，你可不要也飘走啊！
后来到普兰，县长彭措也说：如果你没去过月球，来我们阿里就对了！
这样的感觉，相信北京小伙子朱天宇也有。
我们是在帕羊藏布的桥上相遇的。这里有个边防哨卡，阻断了我们的行进。在等待检查期间，一辆陌生的河南牌照的切诺基尾随而来。我们常常奔跑一天，也看不到一辆车，所以，这样的相遇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跳下来一位北京口音的小伙子，跟看见亲人似的跟我们打招呼。他便是朱天宇，一聊起来，也住在水碓附近，简直就可以算是邻居。刚从网易辞职的他，是从网上认识了河南的一个小伙子一位姑娘，三个素不相识的青年，在新浪网上聊了几天，就决定一起奔西藏。搭了一辆河南的车，按每公里一元钱三个人均分的价钱上了路，从青藏线穿越唐古拉山，再从拉萨奔阿里而去。
此后，我们一路相遇。当他们车陷泥沙时，是我们的车帮着拖将出来。同住普兰县的孔雀宾馆，同在一个餐馆吃饭。那女孩感冒了，两个小伙子一路呵护着——要知道感冒在雪域高原可能是要命的事。
车过帕羊藏布，再有两三个小时，就到西藏最为著名的神山圣湖——冈仁波齐峰与玛旁雍措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两个失踪的日本小伙子的飘离震撼了，这一段的路程给我的地老天荒的感觉格外强烈。
这里充分体现着造物主的豪放与随心所欲，苍茫的乱云，被南边的喜马拉雅雪峰顶托着，仓皇北顾，欺凌着向西一望无际地伸展着的草原。除了草原上几条淋漓着的车辙外，这里没有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没有毡房，没有牧民，没有玛尼堆。实实在在的天，实实在在的地，大自然在这里留下充满雄性的力量，高原的风一览无余地卷起浅草盖不住的尘沙，在呜咽般受挫的太阳光下，涂出来自远古的回响。
荒凉、空旷、沉寂，像是走在地球的边缘，像是盘古初分天地，像是女娲尚未补天，像是我们从未进入过的侏罗纪时代。
真的，如果这时天边忽然出现一群恐龙，我不会吃惊。
天边真的出现了什么——是两只警觉的藏野驴，远远地盯着我们的车，良久，才缓缓地走开。很快，顿珠又惊叫一声：看，那只狐狸！车窗外的草丛里，迅速闪过一只安卧的狐狸，毫无惊怕的样子。
这是它们的世界，人类在这里反而成了脆弱的另类！
或许，迷失在这里的人们，倒是另一种回归？而喧嚣的城市，却埋藏着人类最深重的迷失。
走在阿里，走在迷失的恍惚里。生命里的这种经历，会不会让我们更清醒一些呢？（人民网普兰7月11日电）
 | | 用绳拖出陷入泥泽的河南牌照的切诺基 |
|
|
人民网 2001年7月11日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