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不妻,妾不妾,娼不娼,情人不情人,这就是——
走近“二奶” 看她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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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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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这个南国小村与宋小结不期而遇的。
那天我办完事经过这村里的一间电子厂,恰遇下班的打工妹、打工仔从厂大门鱼贯而出,人潮中,忽有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这就是宋小结。
她大学毕业没服从分配,只身闯深圳,一时找不到好工作,便进了这间厂,在流水线上做工人,月薪只有三四百元。
一年后,我接到小结的电话,她仍用那甜甜的乡音说,她早已不上班,找了个老公,仍住在电子厂所在那个村,老公不让她在外做事,也不需她挣钱。口气间,隐隐感觉出她嫁的男人一定比较阔绰。但深加询问,她吱唔其辞,说了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之类的话,像是打哑谜,令我又隐隐而生某种不祥之兆。我决定去看看。
她住在一栋四层高的米灰色马赛克贴墙的漂亮小楼里。她同另外两位小姐阿梅、阿芳合住三楼一套房,房厅大而凉爽。三个居室紧闭的门头贴着些花花绿绿的祈福图案。小结开门让我观看了其中一间,席梦思、梳妆台、床头柜、迷你柜,摆设简单而利落。床头柜上一个金边像框里,是小结同一中年男子相偎相依的合影照。她说:“这间是我家,另两间是阿梅、阿芳家,我们是‘团结户’。”阿梅也开了房门让我看看,其陈设与小结的大体相似,床边衣架上晾着男人的肥裤、T恤之类,梳妆镜上贴着一片两寸见方的“双喜”字,鲜红夺目。我问小结:“看来你真的嫁人了?”
“嗯。”她定定神,坦然地说:“你也看到了,这就是目前我的家。外面的家具是三家平摊出钱买的,卧室里的用品各家自备。我在深圳的一切,向朋友和爹妈都没瞒,都知道我找了个有老婆的香港老公。”
“那是为什么?”我为之一怔。
“在深圳,你肯定知道啦,小姐靠青春,大姐靠智慧。别看我比好多女孩多念过几天书,出来闯来闯去都不得要领。心一横,拿青春赌明天,就辞了工,找了个香港的阿龙做老公。你看阿梅、阿芳,一个在家乡早有老公和娃娃,一个还不满18岁,现在和我都是同命相连。说穿了,我们这些女子,一个个是被男人包了身子的。我们这栋楼,上上下下住的,都是包身妹。这村里左邻右舍和我们一个样的还住着好多哩!”
“包身妹”——我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后来,我又好几次去看过小结,有两次还碰到阿梅那个开香港货柜车的老公郑生,和这小伙子一起在家中打边炉(吃火锅),喝XO。小结和阿芳的老公我始终没见过,她们不让我在她们的老公从香港过来时去探望她们。当然,其中只有小结知道我所从事的记者职业,也不遮掩什么,断断续续把她们真真切切的生活情状,一点点向我叙来:
当家里知道我在外“成家”时,爹妈就来信让我带阿龙回家给大家看看。我怎能让他踏进我的家门呢!他是有妇之夫,是个出钱把我包下来的男人。我把这个现实写信告知了家人,至于他们怎么看,怎么气,怎么轻视我,我就管不着了。怎么做人,我自己晓得。你想知道我们的身价。实不相瞒,我们这个团结户的女孩,楼上楼下住的女孩,身价都是不同的。
二楼独租一套房的肥妹张瑜莲,跟个做生意的潮汕老头过了几年,生了个报不上户口的儿子,都两岁多了,你看,这是她和儿子的合影,小孩生得真乖。肥妹生得最丑,包银却最高,每月人民币6000元。前不久她那原配丈夫从四川找来,东问西问找到这个村要带她走,潮汕老头闻讯赶来吵得不可开交。结果还是四川来的老公认输,揣上潮汕老头当场数给的100张百元大钞独自返回家乡。他离开深圳那天,潮汕老头买好机票,和肥妹母子一起打的送往机场。事后肥妹对我说:“我那乡下老公还是头一回打的士,头一回坐飞机哩!”
四楼那个湖南妹咪咪,自视清高,好炫耀自己,据说“东方神曲”游乐场的算命先生说她财运好,会生财、理财、聚财,那麻衣相看得还有点准。别看她找的只是个开饭馆兼做厨头的香港小老板,每月包银才4000多港币,也不知怎么搞的,钱到她手中像变戏法似的,滚得好快。包身不到半年,她就在村口开了个潇湘发廊。她还炒了点股票,每天打早踩单车去南头证交所盯行情;几个月后,又花8万元包了台蛇口开火车站的中巴,把家乡的表哥表弟接来开车、卖票。做包身妹的,老公一般不准出门时浓脂厚粉,打扮得花里胡哨,更不准用BP机。而咪咪的行头却与众不同,平时腰间别个中文机,成天叽叽叽叫个不歇,这不算,手里不知何时又添了一块巴掌大的天地通,头天听她在倒电器、钢筋、卫生纸,第二天又听她在找泰国米、陕西苹果的销路,从早到晚一部单车踩天下,好像所有的生意场都是为她开的。钱多了,也不把那厨头老公放在话下了,暗中和一个做陶瓷生意的佛山佬勾搭上了。好几次厨头老公来找她,都吃闭门羹。听她洋洋得意地说:“你们也该学学我咪咪小姐,兜老细(老板),揽老细,吃老细,用老细,最后踢开老细当老细。”这一向她又包下南头一个大排档,打电话要厨头老公过来做楼面经理兼总厨,并在大排档门口吊了块牌子“香港名厨主理”,还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每天和大家早不见晚见,她要么摆出一副傲兮兮的样子不搭理人,要么牛皮吹得哄哄响。甚至说什么:“无钱被人包,有钱包别人。我们长包女是包身不包心,你们等着瞧,等我钱多了,也包个靓仔来玩一玩。”我们都有点忌恨她,但从心眼里佩服她,包身妹中,她好歹算是个榜样。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天,咪咪出事了。她虽精明绝顶,没料到两个活期存折被那个佛山佬弄清密码,趁其不备偷了存折去,把帐上三万多人民币、五万多港币全额取出,逃得踪影杳无。那天,咪咪疯了似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印,接着几天她也没了踪影。后来她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地回来,稍作梳洗打扮,又是一个水灵迷人的靓女,在我们姐妹面前,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不过就是点钱嘛,身外之物,丢了,咪咪我还找得回来!”
楼上还住着个李凤蛾,是阿芳的表姐,快30岁了,原先包银是3000港币。从上个月起,她老公再没过来,电话也不打来一个。阿蛾每周末一大早就去罗湖口岸火车站口眼巴巴地站着等,等到天黑也不见进关的港客人流中有老公的影子。大家猜测是单方提前毁约了,急得她天天抹眼泪。她家住湖南娄底,老早就嫁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胎生了对双胞胎;孩子还不到三岁,她就出来包身子给别人。下个月,她就要回娄底,说是喝够了苦水,再也不来深圳。
至于我和阿梅、阿芳,身价都是5000港币。我们找的老公,原本都是这个村的村民,早些年跳海逃去香港,在那边定居,也不过是打打工,做点小买卖,开个货柜车。包银按月计算,月头付给,房租自理。比较起来,我们三个的包银不算太低。阿梅的老公郑生比阿梅还小两岁,比我和阿芳的老公小十多岁,还没娶过老婆,于是把个阿梅宝贝得不行,在一块住了没多久,就发誓一定要明媒正娶,把阿梅接到香港去。可阿梅却推说如今打不打结婚证都不要紧,只要恩爱相处就行,有时把郑生急得喘粗气。有一天,郑生带阿梅坐中巴去广州玩,途中遇强人用尖刀划旅客的挎包,郑生发现了,大气不敢出,阿梅则一把揪住那贼衣领,像母老虎般地大声咆哮:“你他妈的敢在车上扒,有没有搞错,老娘跟你拼了!”那贼竟被吓得心一虚,跳下车夺路而逃。至此,郑生愈发喜欢阿梅,称她是“有貌、有情、有勇、有谋”。但此景不长,中秋节快到时,阿梅家给她来了封信,信中有女儿的照片,背后歪歪斜斜写着“想念你,妈妈”。邮差送信,不提防送到了郑生手中。郑生大为惊愕,狠狠砸了阿梅面上一拳,骂了句“你这骗人的婊子”,然后蹲在地上,欲哭无泪。阿梅也失声痛哭,照实讲了事情原委,并表示可以分手,可以还钱。最后,还是郑生有男子汉气,站起来泪一抹,说:“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处女身,把女儿接来吧,我来做爸爸。”这俩口子,还是那样恩爱如初,并说定过猪年春节,就把女儿接来。只是,大家都觉察到,郑生的笑脸不如先前那样多了。阿梅的事发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阿芳的老公林生和我老公阿龙,也逼问过我们是不是假冒黄花骗钱。阿芳哭哭啼啼死不认帐,我则心里喊冤,其实只有我才是真正的献出贞操。但我不多分辩,对阿龙说:“信不信由你。”
时间一长,阿龙似乎疑心冰释,不再提起这档子事。实在说,我不像咪咪那样能干,转眼可以从穷女孩变成个自操实业的小富婆。我现在的月收入,是厂里打工时的10倍还多,存起来,慢慢用。老家是决计不回去了。假如哪天阿龙不要我,我便在深圳打份稳定点的专业对口的工,干几年再说,对将来不好妄加设想。你问我会不会在这里找个真正的老公,那要看命强不强,缘份好不好,反正心都慢慢冷了,嫁人也罢,打单身也罢,就如此跟阿龙厮混也罢,似乎都无关紧要。侯大哥,看得出你想写写我们的故事。我不怕你写,怕的是你写得不真实,不像我们。好多地摊书刊都在写我们,什么“二奶村纪事”呀,“长包女轶闻”呀,有时我也买几本来看看。我们这种人,在书刊上都是些淫妇、荡妇、寡廉鲜耻之辈,我看了很麻木,是非长短任人去说。然而我觉得那些书刊写得很假,不是我们的故事。有人说我们是犯重婚罪,你说是吗?我说至多是临时同居,期限一到,迟早要分手;有人说我们是二奶、是小老婆,你说是吗?我说不是,二奶、小老婆在旧社会也得明媒正娶;有人说我们是傍大款、揽老细做情人,你说是吗?我说我们这种契约式的关系,大多没真正的感情可言;有人说我们是娼妇,你说是吗?做鸡婆的是人尽可夫,是谁都可以上的破公共汽车,我们一般都只委身给一个男人。管它算是什么,既然走出这一步,包身给人,就得照规矩办事。常言道:“娶妻娶德。”在男人面前,包身妹们随时要扮演成一个德行良好的妇道人家。虽然没有文字契约,只是口头期许,双方都是要说话算数的。身子一旦包定,在有效期内特别要信守的义务,就是从一而终、矢志不二。香港人好色,我们都知道,老公有时在外抠女,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你吵他,骂他,打他有个屁用,弄不好倒了自己的摇钱树;而包身妹如敢另外抠仔,一发现就惨了,要么被打得死去活来,要么当即断掉包银分飞燕。流年似水,包身妹哪个没洒过包身泪?明知不是永结连理,白头到老,却每每要求自己当个好老婆,讨老公欢心。身子包给人,开门闭门有两件事是马虎不得的:一是做饭,一是做爱。这些男人大都不过是包个女子作性玩物,隔周相会一次,还常说这才有“久别胜新婚”的味道。此外,他们特别看重女人的厨下功夫,而随便弄点方便面、速冻水饺之类打发老公,是愧为人“妻”的。我和阿梅的烹调技术在这楼上楼下都是数得着的,不信,请你尝尝我做的酸汤鱼火锅味道如何。
话说回来,我还想向您谈点我和阿龙的事,帮我拿拿主意。阿龙是我上街时自己认识的,没用人介绍。本来包期半年,如今快一年了,他还舍不得放我走,说我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我也渐渐感到离不开这个大我10多岁的男子。然而掐指一算,我和阿龙按口头续约的第二个包期也快满了。还不到春节,阿梅就把女儿从内地接来,与郑生和和睦睦地住在一起,真叫人羡慕。这使我更加期望阿龙提出继续要我,并认为按相处近一年的情份,他一定会提出。有一天我碰上咪咪的厨头老公,他悄声说,阿龙的香港妻子对我们的事已有所风闻,吵了一大架。说得我心里七上八下。上星期,阿龙从香港过来接连住了几天,变得暴躁不安,说话总没好气,连从不出口的粗话也挂在嘴上了。他从不喝酒,有一晚竟喝下一大村仙泉米酒。我有预感,分手的关头来了。
过了些日子,阿梅来电话,告诉我,阿结去房地产公司做文员了,还告诉我,她们住的房间里发生了一些变化。宋小结走后,林生把阿芳转包给了阿龙,自己则上楼去包了咪咪,但包期不长,只三个月。空出的一间屋,又住进个桂林妹和她老公。阿梅欢迎我有时间再去坐坐,说她也知道了我是当记者的,有兴趣的话,她也可以像阿结一样给我讲很多故事。末了,她特别叮嘱暂不要把她们房间里眼前这小小的变化告诉阿结。
《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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