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秀时代的邓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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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 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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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丽君是如此遥远，远到都快要有献给《告别的摇滚》或《菲靡靡之音》这种纪念专辑的纪念专辑；邓丽君又是如此接近，近到我的一个朋友老胡至今都相信她还在人间，近到《甜蜜蜜》在手机铃声下载中总是第一，近到她今天成为自由落体般下滑的唱片工业的又一根救命稻草被炒作。
即使对那些动辄就要剥谁谁谁的皮的人，邓丽君也没什么皮可剥，她无非就是那个唱着软绵绵歌曲的女明星，顶多，也就是“中国女性婉约、温柔的象征” 。可是，听到人说２０年来流行文化的真正遗产就是她、罗大佑和周星驰什么的，就觉得这怀念真是变了味。
是啊，当北大的学生在２１世纪初为羽泉和星爷奉献出了最多的热情，你就知道大伙已经被作秀世界白化得有些模样了。眼下最古怪有趣的文化现象之一，就是有太多人真诚地用理智去挖掘口味其实不咋的的音乐或电影中的“微言大义 ”和“智慧”，认为在“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用朴素表达繁复”中，或是“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的“经典”中，已经说尽了一切。曾经，邓丽君有过十亿个掌声，是因为大家曾经相信作秀是内秀的浮现，没想到新一代真心实意地认为作秀就是一切价值所在了。
我的另一个朋友乔颖说，一谈到自己那一代，谁都开始自怜。其实，何止自怜，邓丽君成为对一个年代的完美记忆，是那个叫做“代”的恶俗概念的果子之一。每个小屁孩都急不可耐地想挤进一个“代”并让自己和那个虚无的“代”相互打气、然后呼朋唤友以“代”壮胆，是如今又一个古怪有趣的文化现象，邓丽君无非是恰好被某一代或两代选中的法器。
大家都说她的声音突破过什么，但那个声音真正突破的，与其说是歌坛的发声技巧，不如说是对个人和欲望的禁忌。自我追求哪次不是从踩翻禁忌开始的呢？可是当个人和欲望的解放还前路迢迢时，一个人却被戴上智慧或代的帽子成为怀念婉约纯情什么的标记，实在像为她树的那尊雕塑一样呆板而反动。
这种反动暴露的是一个惊人的事实：不管是在文化建设还是心灵表达上，要么我们乏善可陈，要么我们视而不见。连那些曾经激奋的人也对一个文化贫瘠年代的塑料野花大怀其旧，可能是往日的邪行已被时代羁押成端庄，又或者是真相的丑陋日渐袒裎时对抚慰的渴望，也可能是根本就被阉割得面目全非了吧？
对苍白年代苍白印痕的苍白回忆，是怀念邓丽君的实质。幸好还有很多人坚持认为，苍白并不健康，尤其无趣，并在自那时候以来的时代或流行艺术白纸上、至少是在自己的鉴赏经验上，画上了无数真正繁复庞杂的色道，让繁丽的越加繁丽，让苍白的更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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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2001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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