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问题 在战与和困境之外的选择
文\李义虎（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两国论”和“特殊两国论”使战与和的问题在两岸关系
中变得敏感，这主要是因为：一、台独的分裂指标已更加明朗
化，即如果以“两国论”或“特殊两国论”“入宪”、“修法
”，将产生法律和政治上的严重后果。而这种做法将必然被大
陆方面视为两岸关系所能跨越的最后一道门槛。二、台湾当局
在提出“两国论”后仅只微调到“特殊两国论”便固守不动。
因此，如果将“特殊两国论”作为处理两岸关系的最后的政治
底线，两岸关系的再度推进几无可能，甚至无法重新启动。在
这种情况下，两岸关系的危机状态便很难消除，双方在地缘政
治上将存在长期的对抗。
在战与和的临界状态下，人们极容易陷入两极思维的怪圈，
而依此作出行动选择，有可能排拒和平取向而逼近战争的极端
性选择境地。实际上，现在大陆方面存在着两种极为对立的意
见：一是包括某些专业人士在内的人群主张以强硬方式较快地
解决台湾问题，例如提出了“晚打不如早打，长痛不如短痛”
这样的激进主张，其立足点是早打代价更小，晚打反而付出较
大的代价。二是另外一些人士提出大陆还是应该以现代化建设
为中心，台湾问题应该在这一前提下考虑解决之道，因此，还
应该尽量争取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然而，由于台湾当局表示
不会放弃“特殊两国论”，因而“特殊两国论”仍然是挥之不
去的一道阴影，从而战与和问题仍然影响着战略选择的思维方
向。
但是，实际上这种情形意味着两岸都在共同面对一个历史
性的悖论，也就是都面临着一种在最后底线面前矛盾的选择状
态。对于两岸双方来讲，在战与和之间进行选择都是最后的、
也是最艰难的选择，这是一种非此即彼的、毫无回旋余地的两
极式选择，也就是摊牌式的选择。而如果一旦发生战事，两岸
都有可能付出巨大的代价：台湾将付出其致命的代价，这就是
其基本生存和安全的代价；大陆也将会付出自己并不愿意付出
的代价，即现代化建设所要额外付出的代价。自然，这种前景
将使台湾方面付出的代价高于大陆方面。对于大陆方面来讲，
最怕的是此种战与和选择使现代化建设和国家主权两个原则都
上升为最高的国家原则层面，很难作出平衡式的选择。对于台
湾方面来讲，最怕此种战与和选择使其陷入基本生存再也难于
维系的境地，从而导致全社会性代价的付出。因此，以风险和
收益的成本关系来考虑，这些后果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不合理的、
不合算的代价付出。笔者早就提出过，在台湾问题上事后算帐
肯定是划不来的。
那么，两岸为什么不从收益即“双赢”的方面来考虑共同
面临的问题呢？第一，如果双方开始考虑摆脱战而趋向和的思
考方向，就是自然走向如何去取得收益思路的开始。第二，如
果双方都难以承受或不愿意付出额外的代价，就应该作出在两
难选择困境之外的选择，走出两难选择困境的怪圈。
就现实而言，什么是两难选择困境之外的选择方案呢？笔
者认为，在战与和困境之外作选择，两岸双方只有经过共同的
努力而不是单方面的努力去正确和合理地选择国家和平统一模
式一途。换言之，正确选择国家和平统一模式，是避开战与和
困境的唯一办法，同时也是进入两岸良性互动的基本途径。
实际上，如果细心地看，自从1949年两岸处于分离状态以
来，两岸之间所存在的矛盾和对立，有着两个基本层面和两条
基本发展线索：一是治权之争，也就是台湾当局基于其“法统
”要求要和祖国大陆争天下。对于双方来讲，所争的实质是谁
代表中国的问题；一是主权之争，由于台湾当局已将其“宪政
框架”本土化和使分裂路线带有极强的“宪政含义”，台湾当
局已开始要和祖国大陆分天下。从两蒋时期到“两国论”提出
前，两岸之间所存在的争执主要是治权之争。即使自90年代初
期以来，台湾当局曾提出过“一个中国，两个对等的政治实体
”、“一个分治的中国”和“两岸关系以分裂分治为定位”等
分裂主张，但基本上限制于治权层面上。大陆对此进行过政治
上的严厉批判，但在实际行动上并没有作出诸如军事演习之类
的反制行动，这一事实说明针对于台湾当局在治权层面上搞分
裂，大陆多少还有可以容忍的余地。但“两国论”和“特殊两
国论”则将两岸之争径行上升到主权层面，即台湾方面要在主
权领域内部进行平行的分割，由此对国家主权形成直接的挑战。
这两个层面说明，过去争执的性质只是“一个主权，两个治权
”之争，现在争执的性质则是“两个主权，两个治权”之争。
这也是大陆方面再也难以容忍的基本原因。
由这两个层面和线索可以看出，两岸之间所发生争执的性
质的不同会带来不同方式的争执，它们所导致的结果也是不同
的。这种区分在目前并非没有意义，而是可以使人们考虑如何
降低和化解两岸之间争执的具体办法和途径，质言之，两岸脱
出眼前困境的有效路径是如何从主权层面之争降低到治权层面
的合理分配或划分上。就此而言，促使两岸双方共同地、负责
任地对待彼此之间的问题，而不再被危机局势所左右的主要因
素是转向国家统一模式的选择问题上。国家统一模式选择问题
的基本理论和政策含义是：两岸双方共同遵守“一个中国”原
则，反对“两个中国”和“一中一台”的分裂路向；在共同维
护国家主权完整性的前提下，即在坚持“一个主权”的前提下，
使两岸问题从主权层面重新转回到治权问题上，并使治权问题
成为两岸共同关注的焦点。就目前局势而言，从主权之争回到
治权问题，是摆脱战与和选择困境的基本办法，因为主权之争
必然导致战与和问题的凸显，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选择结果不
是分裂就是战争，别无他途。而对此双方均会感到很痛苦。只
有先回到治权问题的领域，才有可能先维持现状，再寻找解决
问题的途径。所以，主权之争终必一战，治权问题应该谈判。
说到治权问题，其核心实际上有两个：一是在两岸磨合和
统一过程中如何给予台湾明确的政治定位，二是在保证国家主
权完整性的前提下，未来两岸的治权比例分配如何合理划分（
应该按大陆与台湾的各种综合指标来划分）。大陆方面一再说
明，只要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台湾的政治定位问题是可以
解决的，解决的具体途径就是举行政治谈判。“在一个中国原
则下，什么问题都可以谈”，这里边就包含了台湾人民所关心
的各种问题，也包含了台湾当局所关心的各种问题。它预留了
极大的谈判空间，也预留了解决治权问题的极大空间。在这方
面，应该充分相信大陆方面的诚意，也应该充分相信两岸所具
有的智慧和行动能力。
其实就整个国家统一过程而言，已经形成了香港模式、澳
门模式和台湾模式三种模式，香港问题解决的实质是中国政府
恢复行使对香港的主权，澳门问题解决的实质是中国政府恢复
对澳门的管治权即治权，而台湾问题解决的实质是两岸合理解
决治权的分配问题。在香港和澳门这两个问题的解决过程中，
它们的政治定位已是十分清楚的。而台湾的政治定位则是需要
加以解决的，这是治权问题的关键。因此，“一国两制”在台
湾问题上的主要问题是重新确定宪政含义的问题，即通过治权
的合理划分给予台湾合适的政治地位。事实上，随着香港和澳
门的顺利回归，大陆方面已经比较实事求是地提出了要按照台
湾社会的特殊情况和具体情况来解决台湾问题，使台湾模式和
港澳模式有所区隔，从而使“一国两制”的内容更加丰富和有
效，特别是使其宪政含义更加展开。实际上，两岸之间所存在
的争执如果从主权之争回调到治权问题上，问题就完全可以归
结到台湾政治定位和国家统一模式上。
对于台湾方面来讲，不应人为地将两岸争执的问题上升到
主权层面；回到治权问题的层面，前提就是放弃“两国论”和
“特殊两国论”，以避免主权之争；同时，实事求是地说，台
湾当局也不应在两岸磨合和统一过程中过分地要求其治权的比
例，过分地要求治权的比例也有可能使问题重回主权层面，再
开“主权之战”。只有站在治权问题的平台上，现实地面对治
权比例的分配问题，才可能进入解决两岸问题的良性状态。而
解决治权问题，必须经过政治谈判的过程。政治谈判是解决治
权问题的必由之途，回避政治谈判反而是使治权问题空虚化的
做法，尤不可取。说到这里，人们自然会想到台湾当局一向对
大陆所提出的进行政治对话和谈判的建议多有拖延和回避。而
实际上，它忘记了两岸政治对话和谈判主要就是要解决国家统
一模式的问题；“两国论”和“特殊两国论”的主要危害在于
它已使两岸在现实中无法进行国家统一模式的有效选择，压缩
了进行治权问题合理解决的空间。
目前，两岸关系正处于主权之争与治权之争交替上升的特
殊阶段。如果处理不当，战与和问题会随之而上升成为两岸间
的敏感问题。所以，毋庸讳言，脱出战与和选择困境的唯一正
确方式，是去考虑国家统一模式的合理选择和建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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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2000.03
